五天後的深夜,我們遭到盜賊團的第一波攻擊。

  那時正好輪到巴特隊長與其他獸族士兵守夜,那時大地一片靜悄悄地,白天時的熱鬧喧囂都安靜下來,連士兵輪班時也無多餘的交談。眾人站在工作崗位上,有條不紊地執行著自己的任務。
 

  ──直到一聲爆炸尖銳地劃開寧靜夜空。


  「敵人來襲!」

  位於最高處的士兵拉響警鐘,獸族士兵隨即動作整齊地站上自己崗位,弓手與法師們一字排開,高處的火光明亮,一盞盞地照亮了敵方的模樣。其餘近戰士兵們堅守陣形,只一聲令下,我軍與敵方便開始交戰。

  這次的戰爭時間不長,結束於盜賊突襲後如潮水般地退去,城門前留下幾具屍首,巴特並沒有下討伐令,我們也趁機稍作休息。結果不到兩天,相同的深夜,盜賊又來了。

  這規模……我不禁咋舌,此次進攻的盜賊團又大了些,簡直像是車輪戰,只等守城的我們露出缺口──只要鬆懈一點點,那些盜賊就會咬緊這個弱點直攻進來吧。

  「團長。」

  經過這幾次守城,傑洛德找了個戰事略緩之際私下跟我提了提。

  「我覺得有些奇怪……關於這十幾天內盜賊的進攻時機。」

  「啊、你也察覺到了嗎?」

  「是的。」

  我跟傑洛德商量了一會兒,總算暫時訂了個辦法出來,雖說想跟巴特隊長打個招呼,但傑洛德又說,巴特的立場有些微妙,我們先按兵不動吧,從其他地方試探看看。

  「試探?」我有些不懂,作為隊長不是都希望能殲滅敵人?

  「嗯,到時妳就知道了。」

  傑洛德張了張口似欲解釋,沉默了下復又閉上,只強調道:「到時妳就會知道了……或許很快。」
 

  繼上回遭到攻擊後,第四天。

  「親愛的指揮官~這次又是防禦盜賊們的進攻嗎?應付在雷霆之城附近聚集盜賊的襲擊,這是這個月以來的第六次吧。」

  「是啊。」

  在盜賊復又退去之際,我花了點時間一一檢查士兵們的情況,捷克跟在我後面──傑洛德命他待在我身邊,說是在這種混亂的時候有個人陪著我比較保險。

  雖然我覺得立場應該反過來才對。

  「嗯,該戰鬥好呢?還是先溜去表演好呢?讓手中的牌來決定吧!是命運還是機會、一半的機率會是我捨棄這個戰場、留下指揮官獨自迎敵的悲傷故事,另一半則是我倆並肩作戰、卻仍然不敵強大的盜賊而陣亡的悲傷故事,來吧!選吧!」

  捷克豪紳將撲克牌攤在我面前,示意我抽一張。

  「都這種時候了你竟然還要我抽牌……捷克,你真的是獸王之師的其中一員?」

  「這個嘛~我親愛的指揮官,那是很遙遠的過去了,妳有一生的時間可以聽我說嗎?」

  捷克紅色的眼睛狀似認真的看著我,同時動作流暢地抓住我的手放在他的左胸上,掌心底下還能感受到屬於他的體溫與心跳。最初我還會因為這種動作而慌張,但次數一多我都要稱讚自己的淡定了。

  「……捷克,你不覺得這句話聽起來很像《他她牠它祂和他》裡面的對白嗎。」

  我冷靜回望,他眨了眨眼,突然笑開:「哎呀、竟然被發現了。」

  完全不覺得有什麼問題的捷克豪紳退開,反手拿出我抽到的撲克牌後,突然垮下整張臉。

  「啊啦啦,結果竟然是、留下來!命運總是不順從人意,最終我還是沒有辦法到達所謂的HAPPY END嗎?」

  「什麼HAPPY END──」我慢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等等、你的意思是你一開始就打算逃跑嗎?!還有兩個結局都是悲傷故事是怎樣!如果你在這邊還打輸盜賊的話,你給我向所有教過你戰略的老師謝罪!」用力抓住他的耳朵,捷克頓時發出長長一聲慘叫把其他人的目光都吸引過來。

  「痛痛痛──指揮官虐待我!」

  一把捂住他的嘴巴,我向其他人擺擺手作沒事樣,拖著他到離人群遠一點的地方。

  「嗚嗚嗚嗚──」

  「安靜點。」

  我把他壓在牆上,拉下他的耳朵低聲開口:「捷克,如果我要你領著我們帶來的兩隊法師埋伏在西北方離這裡兩里路的林子裡,做不做得到?」

  捷克停下掙扎,望著我的紅瞳中寫滿疑惑。

  「……我跟傑洛德懷疑有內奸。」

  想起之前與盜賊打的游擊戰,偏偏他們是在戰力最弱的幾場進攻,讓人忍不住猜想有知情人士通風報信。

  捷克又嗚嗚嗚了幾聲,我連忙放開手讓他表示意見,他卻一手攬過我的腰拉近我倆之間的距離。

  附近有人?

  見他有所動作,我警覺回頭,察看究竟有無他人聽見剛才那番話,眼觀四面、耳聽八方,把所有精神繃到最緊,保證連最輕微的腳步聲都聽得見……耳邊卻傳來溫熱的吐息。

  我頓時僵硬了。

  然後才發現是旁邊那隻兔子幹的。

  「嚇我一跳~原來我是在這種月黑風高、心跳百分百的夜晚被親愛的指揮官吃掉──嗚啊啊啊!」

  「原、來、是、你、嗎!」

  用力踩上他的腳,重重扭轉再扭轉……我應該早就習慣這傢伙離題十萬八千里的功力,但孰可忍孰不可忍,一個不小心沒忍住腳就下去了。

  「捷克、這個任務我想你是絕對能夠勝任的,那就萬事拜託囉。」

  重重拍著他的肩,我學著傑洛德拐我時露出的那種笑容,但是一看到捷克眼底疼出淚花還耷下兔耳可憐兮兮地望著我……一時罪惡感發作,我脫口:「若能成功擊敗他們,我可以答應你一件事情。」

  捷克眼睛一亮,眼淚不知何時早已收回去,白色兔耳很有精神地豎起來,種種反應快到我都要懷疑他剛才是裝的了。

  「呼呼、強大的盜賊啊,就算命運要你們勝利……那還真的很抱歉,因為命運不會順從人意,而人意、是可以決定命運的,來、戰鬥吧!坦然的接受命運的真實姿態吧!」

  「──剛才是誰說要捨棄戰場的啊。」

  見捷克一反先前情況,動作迅速地下了城樓找自家法師小隊準備埋伏,我搖搖頭,也跟著找自家軍師商量去了。 

  若能得到隊長的配合,那是在好也不過。
 

  稍後,在指揮所。

  「……這幾次都發現得太晚了。」

  傑洛德一臉凝重,在地圖的某處劃了個圈,「隊長,若如你之前所說,我們應該要在敵方經過這裡時就發現他們的蹤跡。」

  「……的確。」

  巴特揉了揉緊皺的眉心,經過盜賊多次的襲擊,他的臉上已略顯疲態。

  「我會要那些士兵再提高戒備,加緊防守──」

  「不是這樣的。」傑洛德搖頭,「巴特隊長,我們主動出擊吧。」

  「……主動出擊?」

  巴特的聲音略顯遲疑,我還來不及細想,傑洛德便一一說了下去,包括之前我們討論的內容。
 

  ──喂、芙蕾妮爾,我有教過妳這種戰術嗎?

  ──即使兵力稍微不如人也不打緊,只要妳能分散敵方主力,各個擊破就行了。

  ──如果妳能夠靈活運用的話,對妳來說也算是一大利器呢。
 

  的確,以前傑洛德曾經教過我這個辦法。

  「……巴特隊長,請聽我們說。」

  但是,即使我跟傑洛德試著提出所有可行的辦法,在巴特思考了許久許久之後,卻僅說了一個字。

  「不。」

  「我們必須守城……否則僅會節外生枝。」

  我皺起眉,為什麼我總覺得巴特是話中有話?

  或者,他像是在顧忌著什麼。

  「……有人在阻撓嗎?」

  巴特重重搖著頭,「並不是這樣,我們只要防守就好了,這才是我們的本分。」

  「──但這樣只是在消耗我方的士兵而已!」

  而我,絕對不想讓我的士兵們死在這樣的戰爭裡。

  巴特冷冷的看著我們,「……外族人,這裡沒有你們插嘴的餘地。我雇用你們,是要你們幫忙防守,不是來干涉我做的決定!」

  我心中一沉,現在才拿外族人來堵我們的口?

  「……巴特隊長。」

  我深深吸了口氣,站起身看著他。

  「你們防守得太久,連怎麼攻擊都忘了嗎?」

  「──妳!」

  隨著一聲巨響,桌子也在巴特那記重拳之下裂成數塊──與原本略有疲態的溫和臉孔完全不同,那時我才真正感受到一名經歷數場重大戰役的獸族老兵所應有的姿態。臉上的疤痕猙獰,渾身蓄滿著力量,連殺氣也像是鋒利得能切開空氣。我完全不會懷疑,他光憑一隻手就能捏斷我的頸骨。

  但我直直看著他,連腳步也沒退上一點,傑洛德卻稍稍跨前一步,半護在我身前。

  我們僵持著,巴特依舊瞪著我,渾身殺氣卻開始漸漸淡去,最後他仰首,重重地吸了口氣。

  「──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豪放的粗獷笑聲猛地爆發開來,驚得外頭的士兵還跑進來察看究竟發生什麼事。

  「沒事沒事,做你的事情去吧!」

  揮揮手趕開士兵,巴特重重吐了口氣,手撐著額頭好半晌。之後瞅著我與傑洛德,臉上露出很淡的笑意。

  「我也真是老了,竟然需要年輕人來告訴我……大概是內城守太久,連心也給腐化了。」

  他搖了搖頭,接著拿出另一卷地圖,涮啦一聲將地圖重新攤在我們面前。

  「說吧、年輕人。」

  看著敵方的位置,巴特閉了閉眼──隨後露出野蠻的笑容。

  「告訴我,你們的計謀。」





2012/0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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